學習園地

科學決定生命的寬度

于丹

北京師范大學藝術與傳媒學院教授

《中國科學報》(2012-02-13 B1 思想周刊)

今天我們可以借助科學去發現世界,宇宙中的每顆星球都可以得到數據和判斷,但我們是不是憑借科學就能夠解讀生命,認識自我呢?我們隨便在網上輸入一個關鍵詞就可以得到一個索引,但是我們永遠也得不到一個心靈索引器,無法自己判斷自己的命運。對人生和命運的迷茫仍然在我們心里。

我們每個人在職業角色領域里可能表現得非常好,但是面對內心的時候能認識自己嗎?我們的科學體系有自然科學、社會科學。社會科學鼓勵大家敬業、努力、有道德,但我們還需要以自然科學的審慎態度來面對自己的心靈。

我們過去都認為中國文化缺少科學,然而我們有一個樸素的觀點,就是:推己及人。孔子的學生有一次問老師:你總說我們要做真君子,什么叫君子啊?孔子就跟學生說了四個字:不憂不懼。沒有很深的憂思惶恐、不懼怕,這就是君子。

學生覺得君子應該為天下做大事,不憂不懼就是君子了?太簡單了吧。結果孔子反問了一句:當一個人面對內心的時候,能夠說我對社會的事情已經盡心了,對親人、朋友、社會都沒有歉疚了,內心沒有任何的憂懼。如果一個人的內心能夠達到這樣的協調平衡,這個人還不是一個君子嗎?君子不僅是外在行為,更重要的是心理健康、內心平衡,這在今天來講是最難得的事情。

說到科學精神,中國的古人不講科學精神嗎?孔夫子說過,人一生的成長在每個階段一定要悟到他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和道理。他說,我年十五而志于學、三十而立、四十不惑、五十知天命、六十耳順、七十從心所欲不逾矩。從這段話可以看出,每個人的生命都不能超越科學的發展規律。

什么是科學?人的生命成長,本身就是一種物理現象。生命有它的物質基礎,因此我們要看到整個心智成長中每個年齡段應該關注什么。孔子說人一輩子有三“戒”就夠了:少年之時,血氣未定,戒之在“色”。中年血氣方剛,經驗、知識積累了,開始有一定的名聲了,戒之在“斗”,不要跟別人爭。到了晚年,血氣衰落,生命規律我們都要坦然面對,這時要戒之在“得”。因為人這一輩子走來,會得到很多,但是有所得就會有所累,如果累于所得,晚年就過不好。這就是人一生的成長,這就是科學。

孔子說:年十五而志于學。事實上,現在的孩子四五歲就開始學習,數學、識字、彈琴、畫畫,累得不得了。其實我們真正需要學的是認知快樂的能力。今天的生活不充實嗎?相反,我們往往由于過度充實而感到迷惑。其實生命是需要留白的。水能照萬物,但是只有當它靜止的時候才能照見。我們應該給自己留片刻心如止水的時候。

有一個美國故事。一個小男孩在周末晚上高高興興地在家玩兒,媽媽給他換了一身干凈、漂亮的衣服,然后就去廚房準備晚餐。這時外面下大雨了,小孩就沖到雨里,不停地蹦跳,喊著:媽媽,我要到月球上去了!這時候,如果是中國的媽媽,可能會立刻把孩子拎回來。但是美國媽媽卻沒有阻止孩子,而是說:好啊,別忘了回家吃晚飯。這個孩子就是1969年登月的第一個宇航員阿姆斯特朗。

由此我想到一個問題:科學家是怎么培養出來的?我想,前提條件之一是從小有一種人文的、心靈的快樂。而中國的家長習慣于說什么?一個孩子如果用一下午打計算機是好孩子,要是一下午在窗前看蝴蝶就是浪費光陰;一下午做奧數題是優秀學生,一下午猜謎語就是不務正業。我們學到了大千世界的種種知識,但是知識會讓人迷失。我們用腦太多,用心太少。其實如果用心多一點,就沒有那么多的憂慮了。

孔子說三十而立,是外在立身、內在立心,這是雙重的。一個人立身容易,但是能真正明白自己的取舍嗎?30歲需要具備的是一種洞悉內心的能力。我們從小聽老師說做一個有覺悟的人,覺悟其實是佛家用語。中國字的覺悟,“覺”字下面是一個看見的見,“悟”字是一個心一個吾,真正的覺悟就是見我心。

現在都在講科學發展觀,它不僅僅指社會的發展。如果我們對生命的發展都沒有科學的把握,何談其余?你能改變世界嗎?改變不了。那我們只有改變自己了。

孔子說:以直報怨,以德報德。當一個人誣陷你的時候亮出你的坦蕩來回報他。這不就是科學嗎?人們總說地球的資源開發得差不多了,要保護資源。人們都看到了自然科學中的環保,但是看不到自我生命資源也需要保護。我們自身的資源難道可以浪費嗎?我們的心難道可以天天受傷嗎?怎么樣讓自己像山川、河流、森林一樣被保護起來,知道一個分寸和邊界?當你做到以直報怨的時候,這不就是大智慧嗎?所以孔子說人與人之間要有獨立、尊重并且保持分寸。

五十知天命,什么是天命?別以為是個迷信的概念。在我看來就是了解了自身,了解了世界的規律,知道了兩者之間的默契是什么,能夠順應,而不是去較勁。不較勁就是不需要向世界證明什么。孔子說:君子不患人不知,患自己無能也。別人不知道你沒關系,人到五十歲之后要有這樣的胸懷。你對世界寬容了以后,其實世界對你也會很好。

走過這個境界就是兩個字:耳順。六十歲的人非常可愛,就是耳順,聽什么都不逆耳。我們經常會覺得某個人怎么這么說話,這樣想事,其實每個人的此刻都帶著他的生活軌跡、階層、家教、眼光和出身,每個人說的話都有自己的道理,換位思考就懂了。耳順是真正的悲天憫人。張愛玲說過:因為懂得,所以慈悲。我們有時候缺少的就是深刻的懂得,不僅是懂他的現在,還懂他所有的歷史,懂得以后才有深刻的體會。

再往上走,人生最高的境界就是七十歲“從心所欲不逾矩”。從心所欲是聽從內心的聲音,按照生命的愿望去做。不逾矩是外在的標準,順應社會規則,不傷他人情感。大多數人能夠做到不逾矩,一生日出而做、日落而息,但是到老了找不到自己。還有一些人特立獨行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倒是做到從心所欲了,但不是破壞社會規則就是傷害他人。因此,既能從心所欲,又能不逾矩,是非常不容易的。所以這個標準才放在最高,它要經過人生的歷練才能達到。這句話在莊子里面的表述更簡單,只用了五個字,叫作:外化內不化。外化就是適應社會規則、入鄉隨俗,有自己的職業,一切化入眾生。內不化就是內心有生命持守的愿望,知道自己的本真是什么,永遠不迷失心靈的方向。

歸根結底,什么是科學?科學就是我們不能決定自己生命的長度,但是可以決定自己生命的寬度。人生就那么長,但是生命的河岸在哪里,生命究竟是小溪還是大河,水的容量由寬度決定。儒家教我們入世,有社會角色和擔當;道家教我們追求生命的超越。儒家是我們的土地,道家是我們的天空。儒家告訴我們在土地上踐行,道家告訴我們獨與天地精神相往來。所以道家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萬物有成理而不說。人生最高的目的就是達到生命境界的逍遙游。

有個寓言,說一個年輕人路過巨大的石料廠,看到很多人在搬磚,就問他們在干什么。一個人回答說:服苦役呢。另一個人回答說:我在砌一堵墻。問第三個人的時候,那個人擦了把汗說:我在蓋一座教堂。其實這三個人手中是同樣的磚,但是他們給出的是對生活不同的解釋。第一種人稱為悲觀主義者。當然我們每個人的職業都很辛苦,可以把生活看成一場苦役。問題是在這場苦役中你又留下了什么呢?第二種人稱為現實主義者,他知道要砌這堵墻,可以做到職業化,但他不能提升自己的境界,因此他不快樂。第三種人稱為理想主義者。一個心里永遠有教堂的人,才知道以一種科學的、人文的情懷,審視人生,最終完成圣殿。

人類的藍圖是在不斷完善的。每個人的藍圖完善好了,就是一個蓬勃、積極、懷有夢想的快樂人生。所以我想,無論以科學的名義,還是以人文的名義,每個人心中都應該有自己的教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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